《鍾意食蘋果》

作者：森森

不知怎麼開始的，沒有鞋帶的鞋子開始在香港九龍大賣，好似玄關沒擺上一雙就落伍，偏偏走上街又裝得很低調。流行總是在趕快，這回人們又爭相去訂做全套西裝和襯衫，回家當睡衣穿。

這一波流行，搞得家家戶戶誰都睡不好，再也不復以往能放鬆地大聲打鼾。習慣向右側睡的人，夜裡總是翻來覆去個好幾次，一下側著左睡，又不耐地翻回來，不知道怎麼躺才能跳過疲倦的黑夜，早點迎向天亮。

睡不著的人特別容易發作，Facebook上流傳各種聽來的怪事，像是：在大角咀有人早上拉開窗簾，發現對面鄰居的紗窗上插滿牙籤，像是圖案又像文字；元朗也有人在洗手台發現兒子把日記本泡水，還加柔軟精；或是睡覺翻身時，壓到伴侶新買的無鞋帶休閒鞋，而鞋子本來收在鞋櫃裡……

　

白天的怪事也多，但大多都是些無傷大雅的事情。

　

好比說，Dr.胡在巡房時，把水果禮盒當慰問送給上午開完刀的江小姐，江媽媽半開盒子看了一眼，回家又加了罐茶葉，預約好GOGOVAN當日就把水果禮盒一併快遞給她久疏聯絡的老同學。李太太把茶葉罐收進櫥櫃，順勢把水果禮盒送給兒子的鋼琴老師Adam。

剛過25歲生日的Adam搭地鐵回音樂公司的路上都在苦惱，倒不是水果有什麼問題，就是單手提著水果禮盒比想像中的吃力，他想快點脫手。

Adam心虛地留了紙條「For Mr.林」，趁四下無人，把水果禮盒匆匆放在一樓櫃台就離開。總機小姐回來時滿頭困惑，但她為人機靈，猜想是送給知名作曲人，便差人把水果禮盒送上去。

　

不過就是個水果禮盒，沒道理不收，只是誰也不知道怎樣做才算安全，能吃得問心無愧。

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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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裁縫從盒子中拿出紅透的蘋果，來回沖洗，慢慢削皮。

「老板，我要攞西裝！」食指指尖被突然的喊聲削出一個小坑，血冒了出來，老裁縫沾沾口水，吃到了蘋果的滋味。

「煮到來咪食。」老裁縫喃喃低語，咬了一口蘋果放回盤上，轉身去應客。

　

這幾周來了大批客人總在催促喊著老裁縫，為他們挑花布、量身吋，不外乎都是來訂西裝或襯衫，小小店面從來沒這樣熱鬧過。

「西裝仲要幾耐？」

「可以早啲拿到啊？」

「老板，我唔係早上就訂咗咩？幾時先會好？」

「快啲啦！我好趕嘅！」

「我等到頸都長！」

　

老裁縫不趕時間，也不趕流行，他覺得自己都七十好幾了，會的也就做衣服這項糊口技能。別人不敢訂的花布、不敢做的設計，他都接，反正客人要就做。每個人都需要自尊，衣衫是個人最基本的容身之處，穿得合身舒適，再重要不過，而他裁下的每一刀都是為此。

不過現在客人愛囉嗦，他倒沒什麼好說。

　

　

老裁縫吃力地彎下腰，從櫃裡取出一套海軍藍西裝，瞇著眼對照男子遞來單據上的名稱「亞富港西裝」，他記得這件，當時特別把中圍放闊了些，讓衣擺能自然回落，穩穩收妥男子的中年大肚。

男子在鏡子前挺胸打量，鬆開的眉頭已不見剛來時的倉促，雖然眼神透露著滿意，老裁縫還是照例問了：「着嘅仲舒服嗎，有冇不合嘅？」

手指一張張清點單據上的尾款數字，剛好不用找。

　

老裁縫在單據寫上的衣衫縮寫名稱，大部分都沒人看得懂，他們可能好奇但並不開口，反而有人覺得不懂更好，好像自己挺笨的。

不過，仍舊有人拿到當下就忍不住問：「老板上面寫絨光花恤，係咩意思？我唔係白恤衫咩？」

「做好穿上你就明白。」這時，他總這樣千篇一律地答。

　

他記得最後一個問的是名姓葉、愛聊天的年輕人，看布挑了很久，量身時又問東問西，拿到單據便開始問這衣服代稱是什麼意思。那天老裁縫也吃蘋果，也一樣告訴年輕人到時穿上他就知道，年輕人聽了倒沒有被敷衍的模樣，指著老裁縫的空盤笑著說：「我都好鍾意食蘋果。」

　

於是，當年輕人拿著單據站在對街，看見警察扣走老裁縫時，他一度懷疑跟上周見到的老板好似不是同一人。這才他突然意識到，在店內那個駝著身子不愛說話的老裁縫，如今被淺灰的西裝服收攏卓立，端正挺拔，對視著大聲說話的警察。

如果他過了馬路，就能清楚聽到，被那些從大型成衣工廠批來的便宜制服包圍的老裁縫，正搖頭歎著：「你哋唔合身啊……唔合身啊……」

年輕的葉先生站在空無一人的店口，心想，這下再也不會知道「左暗条西裝」穿起來是什麼意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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參考資料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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